「那美好的仗，我已經打過了；該跑的路程，我已經跑盡了；當守的信仰，我已經持守了。
此後，有那公義的冠冕為我存留，就是主——公義的審判者要在那一天回報給我的；不僅給我，也要給所有愛慕他顯現的人。」— 提摩太後書
港人同行廿六年 始終如一的蘋果
蘋果的掉落已一個月了。一位蘋果日報記者，於《蘋果日報》的最後一夜，在其Facebook上引用《聖經》提摩太後書 4章7節至８節。《蘋果日報》這場仗，歷盡了廿六年來香港的風風雨雨及高山低谷。生於香港前景不明的1995年，香港主權移交前夕的大時代。「假如夏娃當初不是咬了禁果一口，世上就沒有罪惡，也沒有是非，當然也不會有新聞。」《蘋果》因而為名，黎黎智英此言彷彿若有所指，《蘋果》除了新聞外，是非亦不斷。
《蘋果》於1995年6月20日創刊，採取減價戰術，引發香港報業一場殺戮戰。除了減價，更於便利店隨紙附送一個大蘋果。當時香港報紙普遍售價為港幣5元，《蘋果》一份只需2元。加上全份全彩印刷作賣點，奪目的圖片及標題，《蘋果》很快搶佔市場，成為全港暢銷報章。隨著銷售穩定，《蘋果》才逐步將價格調回5元。而當這場減價殺戮戰落幕之際，多份報章敵不過時代巨輪而被淘汰，亦有指是因《蘋果》以本傷人。
隨著1997年香港主權移交後，香港媒體開始出現或多或少的自我審查，在報導與中共政權相關的的消息時有所顧忌。而不少傳統報章的高層亦與中共有關，或其廣告客戶有中資背景。《蘋果》是少數仍然會大力批評中國共產黨的報章。《蘋果》突破新聞中立的傳統，從不隱藏其立場跟香港民主派接近，經常批評香港建制派、香港政府及中國共產黨。又時常將「中國」謔稱為「強國」，中國人則稱為強國人，將香港政府稱為「港共政權」。
於2003年的反廿三條浪潮中，《蘋果》於七一大遊行呼籲市民上街，結果出現53萬人上街遊行的震撼埸面。不少遊行人士高舉印有「走上街頭、不見不散」及「不要董建華」，排版如橫額的《蘋果》頭版。其後，自由黨主席田北俊，臨陣倒戈，不同意政府繼續就基本法第二十三條立法，而退出行政會議。最終迫使時任行政長官董建華，宣布擱置第二十三條立法，而時任保安局局長葉劉淑儀及時任財政司司長梁錦松，相繼「跳船」提出請辭。
其後的十多年，大人釋法、否決雙普選、政改方案、五區公投、反國教、港視風波、雨傘革命、魚蛋革命、一地兩檢及反送中，《蘋果》的報導手法及立場，貼近泛民及不少港人的政治立場。多次在頭版表明支持，甚至呼籲讀者參與遊行示威和集會。「《蘋果》係代表緊我嘅聲音……」這是《蘋果》最後一晚在總部外的其中一位支持者，接受本記訪問時說的一句，亦相信是不少香港人的心聲。
《蘋果》立場鮮明，別樹一格的報導手法，充分迎合市場口味，成了全港銷量第一的報紙。然而，亦同時被指「渲染色情」、「鼓吹暴力」、「斷章取義」、「新聞娛樂化」、「報導失實」，甚至是「出賣抗爭者」。於2013年的一份中大有關傳媒公信度民調中，《蘋果日報》於21份報章中的公信力排名是第17名，其公信度僅排在兩家親中媒體《大公報》和《文匯報》之前。但諷刺的是公信力排尾四，市場佔有率卻是第一。不禁要問，《蘋果》究竟是做對了，還是做錯了？《蘋果》一直以來，就是如此的一份充滿色彩及譭譽參半的報章，廿六年來，始終如一。
「不公義的法律根本不是法律。」（原文：Lex iniusta non est lex）由公元四世紀天主教神學家奧古思丁所提出，指出法律並非全然是對的；印度聖雄甘地更指：「不公義的法律就是暴力」（原文：An unjust law is itself a species of violence.)
顛覆國家？ 蘋果掉落！
2020年的5月29日，《紐約時報》刊登了一篇黎智英的署名文章，名為《我的推文能「顛覆」國家？》。開宗明義指出香港的自由走到未路：「《國安法》標誌著香港的言論自由和許多備受珍視的個人自由走向終結。」文中指出黎於Twitter發佈《國安法》立法消息時，被《環球時報》點名批評是「顛覆證據」，諷刺的是那時全國人大仍未正式批准《國安法》立法。
「我們只能說中國政府能夠容忍的話。每一句話、每一個字都有可能導致你在大陸受懲罰。」簡單而言，就是以言入罪，黎甚至已預視了自己的命運：「我一直在想，也許有一天，我會因為出版報紙或者呼籲香港民主而入獄。但是就因為幾條推文，就因為據說它們會威脅強大中國的國家安全？就連我也感到大開眼界。」
同年8月，香港警方派出上百警力，對香港《蘋果日報》報館進行大搜查。並引用港版《國安法》下第29條罪行「勾結外國或境外勢力危害國家安全」，拘捕73歲的黎智英、次子黎耀恩以及部份壹傳媒高層。記協時任主席楊健興指，警員翻閱蘋果日報記者檯面的個人物品及採訪材料，是摧毀香港的新聞自由以及製造白色恐怖的行為。他又指出類似情景過去只會在沒有新聞自由的第三世界國家出現。
2021年6月17日，500多名警察又再次高舉《國安法》之大名，再次搜查壹傳媒總部暨《蘋果日報》報社，拘捕5名《蘋果日報》董事，包括壹傳媒集團行政總裁張劍虹、營運總裁周達權、《蘋果日報》總編輯羅偉光、副社長陳沛敏及執行總編輯張志偉。指他們涉嫌違反《香港國安法》第29條 「串謀勾結外國或境外勢力危害國家安全罪」。
警方指壹傳媒總部是「犯罪現場」，要求大樓內所有人放下工作，前往地下空地或5樓員工餐廳，有《蘋果》記者進行採訪拍攝亦被警員阻止。警方隨意翻查記者桌上的文件，及電腦內的資料，事後《蘋果日報》指38部屬編採部的電腦主機被警方檢走，內有大量新聞材料。國安處高級警司李桂華表示，《蘋果日報》由2019年至今，至少有30篇文章的內容呼籲外國制裁中國和香港特區政府。讀者需知道《國安法》是2020年6月30日，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通過，李桂華卻以2019為起始年份，為人詬病。
同日，保安局依據《國安法》凍結蘋果日報、蘋果印刷及AD INTERNET COMPANY 3間公司資產，合共1,800萬港元。有報導指政府要求匯豐銀行和恒生銀行等七間銀行，不可處理該三間公司在銀行帳戶內財產，包括轉帳和協助融資等。尤如抄家的大型行動，保安局局長李家超卻未有按香港司法制度的傳統 — 無罪推定，於記者會上直指《蘋果日報》及被捕人等，利用新聞工作做工具，做出危害國家安全的行為。李更呼籲其他新聞工作者，要與《蘋果日報》保持距離。他甚至形容被凍結的財產是「黑錢」，被捕者為「罪犯」，市民不應「同流合污」，否則會付出沉重代價，以免後悔莫及。
6月21日，《蘋果日報》母公司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的外籍顧問Mark Simon向傳媒表示，《蘋果日報》已沒有渠道取得資金，可能在數天內被迫終止運作。同日下午，壹傳媒召開董事會議，向保安局申請要求解凍部分資產，以發放員工薪資。又表示如保安局拒絕解凍資金，《蘋果日報》將在6月25日最後出版。保安局則回應依法處理申請，並以而有關案件已進入法律程序，不作評論，但又重申危害國家安全是嚴重罪行。（這還不算評論？！）
由傳媒行家發來的消息，據聞是當日由《蘋果》管理層發給職員的訊息：
各位同事：
關於蘋果的去向，今日董事會開會，已就出糧一事，要求保安局解凍，並定周五為死線，如未能解封，公司欠缺資金營運，將於周五完成報紙出版，即周六為最後見報日，而online新聞，則會以周五晚2359為死線。
鑑於環境險峻，得陳沛敏副社同意，同事如決定立刻辭職，可以不用通知，立即生效。因應報紙及即時新聞需要確保質素，請各上班同事，以今日5點為準，如需辭職，即口頭通知小弟，並交辭職信予ＸＸ便可。至於放假或在外工作同事，請以短訊通知小弟，並後補辭職信予ＸＸ。
理論上，如周五公司決定關門，遣散員工，或會有多一個月代通知金，但無人能確保，如正常辭職，則以本月工資為準。
管理層的意願，係希望大家風光做到最後，但風險難測，大家去留，自行決定。如留下來的，仍希望做到蘋果的標準，盡力完成工作。
感謝各位同事多年並肩，懇請大家千萬珍重。
當晚，有消息指《蘋果日報》大部分員工已經離職，又有消息指示蘋果日報及動新聞最快於星期三（6月23日）停運，而「9點半蘋果新聞報道」則同晚6月21日作最後一集。隨後財經版、網上英文報道宣佈停止更新。來到6月23日上午，警務處國全處在將軍澳區拘捕楊清奇，亦即《蘋果日報》社論「蘋論」主筆「李平」，他被指涉嫌串謀勾結外國或境外勢力危害國家安全罪。管理層基於員工安全及人手考慮，決定午夜後即時停止運作。6月24日出版的將是最後一份實體報紙，網站將於同日午夜後停止更新並關閉，亦正式標誌著於《國安法》下《蘋果》的掉落。
市民無懼風雨送別蘋果
那是最好的時代，那是最壞的時代；
那是智慧的年頭，那是愚昧的年頭；
那是信仰的時期，那是懷疑的時期；
那是光明的季節，那是黑暗的季節；
那是希望的春天，那是失望的冬天。 — 雙城記
「做乜咁快就走？」行家問正在執拾行裝的我……上月23日，一名27歲機場地勤人員被初步確診感染L452R變種武肺，當局即晚圍封強制檢測他居住的大埔運頭塘邨運亨樓。不過拍攝一回，我已準備離開。因為當晚全港，甚至是不少外國媒體的焦點，也是見證蘋果的掉落。
此時天公亦吼哭起來，來到將軍澳工業邨的壹傳媒大樓時已是近晚上9時，記憶中的這一帶這個時候應該是一片寂靜的杳無人跡，何況是傾盆大雨下更應該沒幾許人才對，這晚卻是萬人空巷的水洩不通，除了大量本地及外國傳媒外，數以百計的市民冒雨也堅持送別。一眾市民手提電話燈光形成的星海，照亮夜幕中蘋果大樓。不時有市民高呼「蘋果加油！」、「撐到底！」、「香港人！加油！」，亦有人唱起被不少抗爭者喻為「國歌」的《願榮光歸香港》。
云云的傘海中，一把印有蘋果日報標誌的黃雨傘下，有位支持了蘋果廿六年的中年女士，問她為何冒雨下仍然來到此處，她那把溫柔的聲線絕娓娓道來：「希望為班最後仍舊留守嘅蘋果員工打打氣，同佢地揮揮手。」她認為蘋果落得如此下場是來自打壓：「整件事係粗暴打壓，亦嚟得好快。沒了蘋果之後，情況只會更加差。其他比較溫和嘅，就會變成下一個被打壓嘅對象。沒了蘋果，港台、有線、Now都會歸哂邊，TVB就一早唔洗睇，咁即係以後傳統媒體會自我禁聲以免觸碰紅線。」
傳媒媒體外，網媒亦會被打壓：「睇得好清楚，你見吳秋北連紅紅地嘅媒體都點埋名，真係莫名其妙。連01都點埋名，其他仲唔會自我審查同標聲咩！」（編按：吳秋北為人大港區代表，曾在社交平台點名《香港01》，就北京政府的惠港政策及舉措的相關報導，批評01在否定中央的惠港政策，其內心是抵觸北京。）
她一針見血的言論，很有蘋果的風格，果然是該報的忠實讀者。問她香港人之後應該如何自處，她指大家要好好做好自己及小心：「作為香港人現在要喺自己嘅崗位上，做好自己。要好好保護自己及身邊嘅親人、朋友及同事。唔好送頭，因係喺入面嘅人已經太多。」
雨中又看到一對母子，正值壯力的兒子一手扶著銀髮族的母親，一手撐著雨傘。為何滂沱大雨下仍在蘋果大樓外？李先生振振有詞：「因為睇唔過眼！呢個政府已經用盡手段，勢要推冧蘋果，完全毫無公義！」就政府指蘋果是違反《國安法》，李老太表示：「呢樣係一把無形嘅刀，防不勝防。」李生此時變得氣結：「呢個政府真係垃圾，真係垃圾，真係好撚垃圾……真係……垃圾已好難形容，我想搵個更差嘅形容……真係……最衰…」
李老太認表示認同，又表示蘋果越做越好：「認同。真係好可惜，係香港嘅悲哀。我覺得蘋果依家仲做得好過以前。我地想講嘅，佢幫我地講咗。《蘋果》係代表緊我地香港人嘅聲音……」李生接著說：「如實報導，講事實，唔會好似啲左報咁隔哂渣、過哂濾同唔係報導事實。」蘋果停刊後，李老太表示已不知可以看那個傳媒，而李生則指有的《立場新聞》，但表示擔心：「我有睇立場，但香港嘅新聞自由不斷咁萎縮，聽講下一個就係佢地，希望可以撐住。」
在云云人海中，竟然遇上有在《蘋果日報》撰寫財經專欄的古天后，問她為何會在這裡，她已開始眼泛淚光：「我都唔識點講……」之後古天后哽咽地細訴著她的故事：「我以前都係一個新聞從業員……我做咗十幾年……但我無做過一日嘅蘋果人……」對她來說這個可能是她一生的遺憾。「但廿幾年……我都有睇蘋果……由於工作關係……要睇哂好多報章嘅財經版……蘋果嘅都要睇……總之……蘋果唔應該咁樣結束……」這刻在旁的記者行家也忍不住說：「呢刻大家嘅心情都好沉重……」
此時古天后已哭成淚人，問她還有甚麼想跟大家說，她強忍停住哭泣而哽咽地說：「各位蘋果嘅手足……好多謝你地一直以嚟嘅付出……亦都比機會我……喺你地嘅財經版……寫專欄同做直播……我覺得同你地合作過……我覺得好榮幸……大家珍重……」
午夜時，雨過了，仍舊是黑夜籠罩，但人群未有散去。壹傳媒大樓內的員工，步出大樓向前來送別的市民道謝，並向在場市民派發最後一期的的《蘋果日報》。由於現場人數眾多，有不少市民未能獲派，但他們也說著：「唔緊要，我出去買！」這天蘋果日報可說是洛陽紙貴，即使是破記錄的一百萬份，不少地方的報紙檔外，由午夜起已有人龍出現。即使凌晨三時，我在旺角也要排半小時才能買到，結果翌日網上不少市民聲稱買不到。「黑夜無論怎樣悠長，白晝總會到來。」來自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《麥克白》中的一句經典台詞，這可能是最壞的時代，但這天本記在壹傳媒大樓外及在旺角某報紙檔，見證了香港人最美好的一面。
蘋果掉落，剛好一個月，但事情並沒有完結，相繼有跟蘋果有關的人士被捕，或被取消保釋，未審先被囚多時。「千祈唔好慣晒呀，就係因為我哋乜嘢都慣晒，先搞到你哋咁。」人稱「智叔」的廖啟智，於電影《十年》中被廣為傳誦的一句對白。然而，不少市面景象亦反映出堅強的香港人好像已由傷口走出來，究竟是智慧的表現，還是愚昧的跡象？是代表了香港踏入光明，還是黑暗的深淵？究竟這是希望的春天，還是失望的長冬？
白影